游戏论|从《古龙风云录》看武侠推理游戏-尊龙凯时网娱乐官网

彭天笑(英国南安普顿大学博士生)
2024-03-16 11:08
来源:澎湃新闻

2024年2月,河洛游戏的新作《古龙风云录》发售。与河洛之前的《河洛群侠传》《侠之道》《天外武林》等作品类似,这又是一款武侠游戏。而与之前作品不同的是,这是一款武侠推理游戏。侠客们为揭开武林中一起血案的真相而展开调查,并在调查中不断遭遇和破解新的谜团。

尽管和动作冒险、日式角色扮演等大名鼎鼎的游戏类型相比,武侠推理游戏的影响力还有待提升,但这一游戏类型经过多年发展,已有不少作品问世。例如在《古龙风云录》系列之前,就有逻辑链条清晰、精于抽丝剥茧的《墨影侠踪》,强调密室脱出的《侠隐行录:困境疑云》,以及强调证物出示的《天命奇御》系列等游戏。

《古龙风云录》是如何将武侠和推理加以结合的?这款武侠推理游戏是在何种历史积累中诞生的?又是如何在之前的基础上推陈出新、革故鼎新的?本文将从游戏内容、历史脉络、创新设计和道德观念四个角度入手,尝试向读者展现这款武侠推理游戏的内核。

《古龙风云录》案件的题材选择和推理机制

在《逆转裁判》系列、《弹丸论破》系列等传统的推理游戏中,如果推理错误次数太多或者在关键节点上推理错误,玩家就会进入失败结局,只能读档重来。《古龙风云录》中的推理则有所不同,只要得出一个推理结论,即使它与真相有所不同甚至差之甚远,都可以继续游戏。

比如,在《古龙风云录》第一章的主线剧情“杏花村”中,江南朱家的管家发现仆人被杀死,旁边还有一具武林人士的尸体,以及一名正在现场走动的武林人士——楚留香。熟悉古龙武侠作品的人,显然早已知晓楚留香身为风流盗帅,一向以行侠仗义为己任,绝对不可能见财起意,当拦路抢劫的剪径强盗。但是如果玩家并没有读过《楚留香传奇》系列作品,或者希望探索推理的不同角度,就可能得出楚留香杀人夺宝的结论。

推理系统是《古龙风云录》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并不是游戏的核心。即使推理失败,也可以继续主线剧情。楚留香会直接出手攻击朱家管家,从他身上搜出证物,使真相大白。但同样的,既然江湖最终还是靠武功高低解决问题,即使推理成功,对方也可以不认账。比如在第四章中,即使主角揭穿了江别鹤的全部诡计,也无法将他定罪。因为他早有安排,在被揭露后立刻放火焚烧证物,并且派人刺杀目击证人和认同主角推理的武林人士。这等盘外招的出现,使得主角也只能用刀剑和拳脚来讲道理。

也正是因为推理系统和其他系统协同运行,作为推理奖赏的就不仅是真相,还有战斗中可用的道具以及npc成为自己的伙伴。比如,如果在江南朱家管家案件中完美推理出真相“黑吃黑撞程咬金”,就会获得2个可以提升人物属性的道具“智慧果”;如果只是推理出部分真相,只能得到1个“智慧果”;而如果忽略了太多线索,简单认定楚留香见财起意,就不会得到任何奖赏。如果在杭州灭门疑案中揭穿江别鹤“辣手屠狮谋杭州”的阴谋,三湘盟主铁无双就会加入主角团队,提升主角担任庄主的“仁义庄”的实力。

阴谋被揭穿之后,江别鹤焚毁证物并试图烧死主角一行人

武功的重要性超过了事实与逻辑的重要性,不仅是因为《古龙风云录》是回合制角色扮演游戏,更因为故事背景的特殊性。在传统的推理游戏中,推理往往在司法机关的主持下进行,并视故事发生的历史时期和地点不同,具体涉及的司法机关和进行推理的地点也有所不同。如《樱花裁决》中,町奉行和新选组在江户的奉行所工作;《逆转裁判》中,成步堂龙一、王泥喜法介在日本法院辩论;《山河旅探》中沈仲平在清末衙门里推理;《小林正雪》系列中小林正雪自己就是警察,在现场侦查时与嫌疑人对峙。但是在《古龙风云录》的推理中,衙门只是背景板,起到提供线索的作用,或者干脆不出现。比如在杭州灭门疑案里,当“江南大侠”江别鹤和“爱才如命”铁无双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时候,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未打算请官府介入。

和喜好架空历史的金庸不同,古龙作品中很少涉及具体的历史朝代和真实历史中的人物。这使得故事发生的时间往往模糊不清。其中只有极少数作品有清晰的时间线,如《陆小凤传奇之凤舞九天》中明确提到日本太政大臣丰臣秀吉,《苍穹神剑》中提到康熙皇帝,大部分作品发生的时间难以考证。如《风云第一刀》主人公李寻欢,人称“小李探花”。以此为依据进行推断,他显然生活在有科举制度的年代,也就是隋代到清代之间。更细节的情况则无从考证。这使得故事中涉及科技的部分,只要不是铁路、电报等明显在近代才存在的事物,都无需顾及某种技术是否已经被发明,或者某种器物、材料是否已经传入中国。

武侠推理的沿革

武侠推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的“公案小说”与元杂剧中的“公案戏”。如《龙图公案》,讲的就是包拯“明断谋财害命、仗势凌人及奸盗诈欺等案”的故事[1]。《诸司公案》涉及了利用法医学知识进行验尸的桥段[2]。《廉明公案》强调主审的官员身份和权力意识,以及他们明察秋毫,判决盗窃、杀人、婚姻等案件的故事[3]。公案小说影响很广,甚至连一些主旨并非推理破案的小说,也有一些关于案件、审判、定罪量刑的桥段。如《红楼梦》中[4]的“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

公案文艺作品的特点是,有人蒙受了冤屈,或是因为强盗土匪,或是因为贪官污吏,或是因为家长里短。总而言之,事情发展到了杀人放火或者其他不可收拾的境地,必须要一位清正廉明的官员,明察秋毫,升堂断案,主持公平正义。《详刑公案》《律条公案》《明镜公案》《神明公案》《详情公案》等大都如此。“所有作品不论其故事情节如何千变万化,但都是描写决狱判案,赞赏断案官员的精察干练。[5]

在公案小说和公案戏的基础上,古龙的作品突破了以官员为核心的叙事窠臼,让侠客来担任故事的主人公,并且使得武侠推理这一品类大放异彩。侠客本身不需要经受探案破案的训练,所以在查案时有时略逊一筹,也就理所当然。如《陆小凤传奇之幽灵山庄》中,陆小凤中了木道人的计策,被他利用去取了石雁的紫金冠。但同时,正是因为没有查案的义务,这等义不容辞,冒着生命危险来查案的侠客格外值得尊敬。而且,考虑到这些侠客虽然有朋友助拳,但是毕竟不像官方暴力机关一样可以张贴通缉令,下发海捕文书,通过人海战术来和犯罪嫌疑人比拼消耗,他们只能靠着自己的武功来面对挑战与险境。这样一来,就为推理增添了更多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色彩。

在20世纪后半叶,古龙并不是武侠推理的唯一旗手,其他一些武侠作家也有相关尝试,如金庸的《雪山飞狐》、温瑞安的《四大名捕》系列,等等。但是得益于其作品的文学性和影视化改编的传播力,古龙成为这一派别中格外引人注目的作家。在武侠推理上,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陆小凤传奇》和《楚留香传奇》系列。尽管这两个系列水平不一,甚至其中部分桥段传出了旁人代笔的流言,但是总体来说得到了武侠读者的普遍认可。另外《名剑风流》《大旗英雄传》《血鹦鹉》中也或多或少含有武侠推理的成分。

和之前的作品相比,《古龙风云录》显然更注重现代化的证据收集和推理。在《窦娥冤》中,负责审判的太守桃杌并没有查验证据真伪,甚至都没有寻访每一位证人听取证言就做出了裁决,十分草率[6]。而在古龙的作品中,侠客探寻真相时也有些依赖直觉和巧合,如《陆小凤传奇之金鹏王朝》中,关于霍天青和青枫道人死亡的真相,都是在没有口供也没有尸检的情况下进行的,判断依据主要是认为既得利益者有动机,以及凶手自承其罪。《古龙风云录》中的案子则讲求人证物证俱在。如在“扬澜风云起”案件中,就需查访萧娘子、老李师傅、怪郎中、铁匠、小李师傅、武痴、村民、黑衣女童8位证人,从而确保对十年前旧案的推理丝丝入扣。而考验判断力的是,每个证人都只看到了事件真相的冰山一角,想要窥一斑而知全豹,实属不易。即使玩家将两个相关线索加以组合,也未必能够得出一个确凿的观点,有时甚至需要在两三种可能的解释中选择一个合适的推论,再让多个推论形成一个共同的结论。

在调查寻访之后尝试推理江别鹤“灭门疑案”的真相

《古龙风云录》创新的得与失

之前的许多推理游戏,如《逆转裁判》系列或者《山河旅探》,都会在画面中呈现一个类似于砍杀类游戏(hack and slash)中生命值功能的计数器。如果玩家进行的推理没有命中目击证人、检察官或者被告等的漏洞,就会损失一些“生命值”。在游戏故事中,这被解读为玩家角色的推理莫名其妙,或者不能切中要害,所以其他人对玩家角色失去了耐心。如果法官或者其他负责审理此案的人把耐心耗尽,玩家角色就无法再次得到进行推理和说出自己判断的机会,而导致事件在当下的暂时推论被确定为最终结论和下达判决的依据。这一规则设计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但是从玩家代入感的角度来看,游戏中的判案推理显然不允许玩家用穷举法试错。

《古龙风云录》则不同,对线索进行组合推断的过程完全等同于主人公自己的思考过程。即使把毫无关联的证人证物加以组合,也不会因此遭到舆论上的惩罚。这意味着,玩家完全可以使用穷举法,把所有可能有关联的线索都点选一遍。在本作线索最为复杂的地灵庄“灭门疑案”调查中,如果线索已经收集完整,也只需要不到10分钟就可以完成穷举。且已经尝试过的线索组合会有图标明度变化,让玩家很方便地了解自己还有哪些角度还没有加以列举。

所以,《古龙风云录》主要的推理难点,并不在于如何使用线索来找出漏洞、发掘真相,而在于应该如何收集线索。在《逆转裁判》这样的关注且只关注推理的游戏中,玩家前往法庭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为了收集证人证物。一旦完成了必要的收集,故事会立刻进行到下一个部分。但是《古龙风云录》并非如此。前期谜题,如恶人谷小魔星事件、江南朱家管家事件,收集线索的范围都仅限于同一个场景,相对容易。但是在后期谜题,如灭门疑案中,调查范围变为整座杭州城。在这座城市里,除了主线剧情之外,还有《陆小凤传奇之银钩赌坊》中的银钩赌坊;《陆小凤传奇之绣花大盗》中的神针薛家;《绝代双骄》中的轩辕三光;《七种武器》中的“长生剑”白玉京;地灵庄门口的狮子谜题;贯穿全游戏的特殊鸡蛋收集等。这些支线任务、收集和战斗同样也是江湖的一部分。尽管有着任务提示,想要在这许多的可交互的npc与地点中集齐全部线索,做出完美推论,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

和其他武侠推理游戏相比,《古龙风云录》的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它所塑造的幻想世界,并非《墨影侠踪》《天命奇御》那种原创世界,而是基于多部古龙作品融合混杂形成的世界。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要如何实现游戏原创和原著角色情节之间的平衡呢?如果游戏原创部分占比太大,那么《古龙风云录》无疑是挂羊头卖狗肉,会让喜爱古龙小说的玩家大呼上当。如果游戏原创部分占比太少,大多是原著内容,又难免遭人嘲讽:我完全可以直接去读古龙原著,为什么要花钱买游戏呢?

幕后黑手归东景讲述自己的阴谋

《古龙风云录》这里采取的方法是,在原著的基础上给出新的推理可能性,并且让事件走向不同的分支。其中代表是百里长青“五犬旌旗扬”案和铁无双“灭门疑案”。在古龙原著《七种武器之霸王枪》中,丁喜说服了“神拳小诸葛”邓定侯,破解了“福星高照”归东景的阴谋,救下了百里长青。而在游戏中,这个故事有两个分支,如果玩家选择相信丁喜,那么故事发展和原著一样。如果玩家选择相信霸王枪传人王盛兰,那就会落入归东景的阴谋,在大宝塔与百里长青开战。虽然最后还是能够击败归东景,但是百里长青却会因为中了陷阱而死去。这样一来,就让原著读者可以玩家身份体验到更多的可能性,而没有读过原著的人,则可体验其中关于运镖劫镖,伪造身份的诸多线索推理。

不过,虽然《古龙风云录》的武侠推理异彩纷呈,但还称不上尽善尽美。其中一个可能的缺陷是,对古龙原著推理的继承和描摹不足。这款游戏的原创人物不多。除了主人公辰雨之外,其他十几名可操纵角色,都是古龙原著中的角色。但是对这些原著人物的刻画,实在不够精彩。其实古龙已给出了许多能够展现人物亮点的示范,只要照本宣科,就至少能够拿到及格分。但是除了李寻欢、江小鱼的故事较为完整之外,其他许多角色都留有缺憾。如故事里有帮助“雪儿”挖土的桥段,但是这部分所牵连的故事核心则完全没有提及。无论是上官丹凤和上官飞燕之间的疑点,还是天禽门与霍休的谋划,都根本没有出现在故事之中。对于没有读过《陆小凤传奇之金鹏王朝》故事的玩家而言,这段支线实在是莫名其妙。至于《楚留香传奇》部分,则缺憾更多,不仅他的三位红颜知己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没有出场,连“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中的姬冰雁都没有出场。

《古龙风云录》的另一处不足可能在于,推理部分和其他部分虽有交互,但是并没有充分发挥出游戏机制创新的潜力,而且在内容上也稍显可疑。仁义庄的辰雨本来只是名不见经传的新晋侠客,不要说和“江南大侠”江别鹤相提并论,就连一向被当做懦弱庸碌典型的“兴云庄主”龙啸云,江湖地位都要比他高上不少。但是各门各派的门人弟子在被问到线索的时候,既没有开口要钱要物,也没有布置任务、提出条件,更没有直接摆开阵势,用兵刃拳脚说话,实在是显得太乖了些。

真相大白之后:武侠推理游戏的道德观

作为武侠推理的先驱,古龙小说远离朝堂,即使涉及官府,大多也是以江湖人士的视角来展示。江湖人士的观念和思路,与官府和普通人可能并不相同。比如《陆小凤传奇之绣花大盗》中的六扇门名捕金九龄,在遇到棘手盗窃案时所做的,并不是调动捕快、寻求线索,也不是下发悬赏告示、海捕文书,而是去苦瓜大师的禅房里拜托陆小凤帮忙查案。而《陆小凤传奇之决战前后》中紫禁城的几个高手,召集了数千名禁军,最终也没有阻止陆小凤带走叶孤城的尸体。尽管之后的武侠推理作品,未必完全沿用此类设定,但是古龙小说的角色和人物,无疑是21世纪武侠推理作品的精神启蒙。

从推理的视角看,武侠推理游戏都秉持着见微知著、抽丝剥茧的探案风格,通过询问证人、查看证物、检验尸体来探索真相。但考虑到古龙武侠世界特殊的道德观,在发掘出真相之后,不同游戏的处理方式各有不同。且对真相的态度都是“武侠”在前,以江湖而非庙堂的方式解决真相。这一点和《龙图公案》等明清公案作品大不相同。

这种道德观有利于塑造一个脱离现实世界的“魔环(magic circle)”。魔环理论由荷兰历史学家、游戏研究奠基人之一的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提出。它指的是游戏在幻想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创造出了一个意识上的概念界限。在游戏规则所限制的、仿佛具有魔力的环境里,日常生活中的人们习以为常的规则和现实被暂停,取而代之的是游戏规则和虚构的现实。在这个空间里,玩家的行为具有在游戏之外所没有的意义。这种变化体现了游戏是一种自由而有意义的活动,强调了游戏如何创造身临其境的独特环境,并且鼓励玩家探索、尝试和参与游戏的独特规则和叙事。而武侠推理游戏的故事、角色和规则,就创造了这样的一个魔环,让玩家能够脱离日常,进入一个风云变幻、赦过宥罪或者义薄云天的武侠世界,凭着规则赋予的能力,在刀光剑影的侠客世界中获得别具一格的游玩体验。

《墨影侠踪》的核心是“政治”。作为武侠推理中独树一帜的存在,《墨影侠踪》不仅没有战斗系统,甚至连主人公自己都不会武功。主角所在的临渊阁,故事中的第一个案件,就是江湖门派和朝廷之间的纷争,如果公布真相,必定造下杀伐无数,而如果选择隐瞒真相,则是不白之冤无法洗刷。之后六扇门和锦衣卫接连出场,主角的师父无奈假死避世,也是不想被当做为政者的工具。结局更是涉及到元末明初起义军的诸多纠葛。即使说出了真相,争斗的双方也不会认可。朝廷可以杀人灭口,而侠客可以劫法场。真正的正义不在公堂辩论,而在人心。

《天命奇御》的核心是“宽恕”。在解开真相之后,不论坏人之前做了什么,只要他们是被逼无奈或有自己的苦衷,都可得到原谅,典型案例就是核心反派“摩尼教”中的主要头目“摩尼九使”。游戏中的很多坏人都会在剧情展开的过程中痛改前非、弃恶从善。如阙苍鹰,当年在点苍派,是一代大侠粱人昊的师弟。他曾误以为师父偏爱自己的师兄粱人昊,因此加入魔教,杀掉了主角的婶娘,也是他当年的师妹。在完美结局中,他发现之前是自己误会了师傅。其实师傅一向照顾他,还想让他做衣钵传人。于是阙苍鹰痛改前非,重新走上扶危济困的道路以弥补过失。再比如上官虹伶,身为虎啸帮帮主,她在少林寺主线之后暗算了主角的红颜知己刑若樱。在游戏的dlc版本“伏虎迷踪”中,玩家可以通过老仆人的信件谜题上的留言,了解到她当年惨遭灭门,不得已服下金丹提升修为,之后因为药物副作用狂性大发,为了挑战强者不择手段。最终主角没有追究她手中血债,而是选择常常与她切磋比武,以使她不再到江湖上兴风作浪。

《古龙风云录》的核心则是“义气”。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调查真相的动机在于“义气”。第二调查的过程只要符合“义气”就可以不择手段。第三则是调查出真相之后的处理方式在于“义气”。

从动机的角度看,整个故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仁义庄”庄主沈天君收留了当年魔教培养的少年刺客辰雨。而整个故事之所以开始,驱动力就是辰雨想要了解当年沈天君为何失踪在回雁峰,以及回雁峰的谣言为何引来不计其数的江湖侠客火并。即使不去调查,辰雨和仁义庄负责人冷大冷二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甚至沈天君在离开之前,专门叮嘱辰雨不准出手,但是为了江湖道义,他们大摆英雄宴,召集江湖同道来调查这桩陈年旧案。

从过程的角度看,为了追求大义,侠客的调查手段并不需要讲求公平公正。在杭州灭门疑案中,想要推理出真相,让“盗帅”楚留香对相关证人搜身就势在必行。如果按照现代的办案模式,让执行公务的警察(故事里具有同等地位的大致是衙役或者捕快)来处理,显然会让证人知晓他们已成为怀疑对象,完全可凭着轻功逃走,让案件以疑罪从无收场,或者变成无头悬案。或者他们可凭着刚猛的外功内劲销毁证物,使得无从对证。从案件的结果来看,这等盗贼行径,却是揭开真相,找到灭门疑案凶手的不二法门。

在武侠世界中,朋友之义的优先级对事件的结果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在主人公辰雨发现林仙儿是快活王座下“酒色财气四使”中的“色使”时,为了李寻欢与阿飞的义气,并没有把她的罪行公之于众,而是喝令林仙儿必须痛改前非;在发现白飞飞并非明面上的无依难女,而是幽灵宫主之后,考虑到她和沈浪之间的关系,可以让她加入主角队伍;尽管云梦仙子对主角团队下了“天云五花绵”的奇门毒药,在击败她之后,考虑到她是队伍成员王怜花的母亲,她还是得到了宽恕;快活王座下“财使”金无望常常通过绑架勒索来赚钱,但是当他愿意加入主角队伍共同寻找回雁峰真相时,之前的罪孽就可以既往不咎。

其实,“义气”所驱使的行动未必合法,也未必能给人带来幸福。如《多情剑客无情剑》中,李寻欢为了自己和龙啸云之间的义气,把自己的爱侣林诗音让给龙啸云,还奉送巨额财产,并且自己远走关外。可是这一行动并没有让他得偿所愿,反而让李寻欢、林诗音、龙啸云和龙小云四个人多年以来饱受折磨。不过,也正是因为把“义气”放在第一位的道德观,才让这个故事长久流传,并在《古龙风云录》中再次得到呈现。

在这种情况下,《古龙风云录》的价值观之所以把“义气”作为核心,和武侠作品的精神内核是分不开的。

侠客的行为模式,常常与当时的社会秩序存在矛盾。正是因为统治机关不能充分满足民众的期待,才会有武侠的出现。所以武侠作品中,统治机关的形象大多面目模糊,或者虽然出现,但也不占主导。如《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带着明教群雄到万安寺解救六大派;《射雕英雄传》中,郭靖虽然是成吉思汗儿子拖雷的结拜兄弟,但是解决问题还是主要靠着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空明拳,而不是行军作战、攻城拔寨;《笑傲江湖》中刘正风想要去当三品参将,试图金盆洗手,但是朝廷只是一个背景板,主要刻画的还是江湖上的故事。《古龙风云录》中也是如此,当江湖传说快活王麾下色使掳掠少女时,江湖的反应是兴云庄庄主龙啸云邀请赵正义、江别鹤、上官金虹等高手来助阵,而不是报官。在官府不能出面,或者只能提供些微帮助的情况下,有没有人愿意行侠仗义,就成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如果在《古龙风云录》开头的英雄宴中,李寻欢、沈浪、陆小凤、楚留香没有前来,那么故事就会是完全不同的展开。

在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之中,侠客优先考虑的是结果正义。武侠作品要满足普通民众的期待,而他们往往想要看到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恶人受到惩罚,善良战胜邪恶,好人除暴安良,或是沉冤得雪。而手段则是其次。《绝代双骄》中江小鱼靠着秘药来骗得邀月说出真相;《神雕侠侣》中公孙绿萼为杨过偷取绝情丹;《天龙八部》中虚竹用暗器“生死符”制服丁春秋。因此,继承了这一点武侠传统的《古龙风云录》,在主线剧情“阻止回雁峰重演”中,主角为了占得先机,尽快赶去阻止武林人士火并,用什么方法拿到藏宝图都可以。除了一开始主角身上就有的藏宝图之外,还可以通过解谜、找商人购买、直接抢夺其他侠客的方式获取藏宝图。同样,到了峨眉山之后,为了劝说武林人士下山,主角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例如,虚言恫吓,贿赂收买,拳打脚踢,等等。在丐帮支线“玉面瑶琴神救援”中,主角一行人装神弄鬼来引发议论,从而破除金不换的阴谋。换言之,只要能够达到行侠仗义的目的,手段是否光明正大,并不是最关键的。

另外,在进行审判和执行判决上,武侠推理也有着和其他推理大不相同的手段。武侠世界是不稳定的,讲究的是凭着自己的判断行事,而非依照成文法或者判例法。这主要是基于三点原因。第一,武侠世界中有时讲求诉诸人身而非诉诸事实的逻辑。如《射雕英雄传》中郭靖发现“江南七怪”中的几位师傅惨死,看到一个“十”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黄药师动手。在古龙的《绝代双骄》中,铁无双因“灭门疑案”被江别鹤父子嫁祸,含恨而死。虽然江小鱼识破了江别鹤的诡计,但是由于江湖身份相差太远,且不敢说明自己“恶人谷”的出身,于是只能施展轻功逃走。第二,不同于公案戏、公案小说中的情节,武侠作品中很多时候虽然已经发掘出真相,但是没有证据,只能依赖当事人的口供,或者直接将因此事获得最大利益的人定为犯罪嫌疑人。如《陆小凤传奇之金鹏王朝》中,霍休一把火烧毁青风观,一切证据都无处寻觅。《陆小凤传奇之幽灵山庄》中,木道人假死脱身,除了他自己,世界上再没有人知晓他是罪行累累的“老刀把子”。第三,在传统的推理作品中,关键是找到线索和破解谜题、揭开真相,因此暴力是信手拈来的。如《波西米亚丑闻》中,波西米亚国王派遣小偷搜查了艾琳·艾德勒的房子,调换了她的行李,还对她进行了拦路打劫。《罗杰疑案》中,当赫尔克里·波洛讲述了凶手的犯罪事实,凶手就立刻认罪自杀。但是武侠世界中,在推理之外,还需要比拼武功,如楚留香对战水母阴姬、石观音,陆小凤对战金九龄、妙僧无花、蝙蝠公子原随云等。在这种情况下,一群义气相投的朋友,既能在战斗上起到人多势众的作用,又能在舆论上占到大义的名望。

综上所述,武侠推理游戏是三股源流交汇的结果。其一是传统武侠题材角色扮演游戏,其二是武侠推理作品的文学传统,其三是近代以来武侠小说所塑造的别具一格的价值观。《古龙风云录》的诞生也是如此,河洛工作室之前的《侠之道》《侠客风云传》,以及《仙剑奇侠传》《剑侠情缘》等角色扮演游戏,为《古龙风云录》奠定了基本的冒险升级框架。沿袭自武侠推理作品的传统,让侠客成为了故事的主角,通过精明的武功和明察秋毫的眼力来抽丝剥茧、寻幽探奇。而古龙等名家脍炙人口的武侠小说,塑造了一个充斥着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义薄云天的浪漫武侠世界。其中蕴藉的义气至上的价值观,贯穿了《古龙风云录》角色塑造与情节安排的始终。

这三者相结合,形成了《古龙风云录》独一无二的武侠推理机制,即玩家通过在城镇地图中交谈、搜查和战斗寻找线索,在发掘真相之后击败敌人,并在审判后的执行中贯彻自己的正义。尽管在融合的过程中,其设定还有可推敲之处,但是它对原著的认真思考、对推理多种可能性的呈现,对推理游戏与其他游戏系统的糅合都十分精妙。这不仅为许多玩家提供了数十个小时值得回味的游戏体验,也为未来武侠推理游戏的制作,提供了一个极具参考性的范本。

注释:

[1] 刘东辉.“公案戏”“公案小说”的法事书写体现的社会意识[j].文学研究,2023,9(01):149.

[2] 余象斗.诸司公案[m].北京:群众出版社 1999。

[3] 王一雯.明清公案小说故事流变的伦理意义[j].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23,38(05):8-14.doi:10.13603/j.cnki.51-1621/z.2023.05.002.

[4] 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1434

[5] 石昌渝.明代公案小说:类型与源流[j].文学遗产,2006,(03):114.

[6] 苏力.窦娥的悲剧——传统司法中的证据问题[j].中国社会科学,2005,(02):96-108 206.

参考资料:

[1]刘东辉.“公案戏”“公案小说”的法事书写体现的社会意识[j].文学研究,2023,9(01):149.

[2]余象斗.诸司公案[m].北京:群众出版社 1999。

[3]王一雯.明清公案小说故事流变的伦理意义[j].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23,38(05):8-14.doi:10.13603/j.cnki.51-1621/z.2023.05.002.

[4]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1434

[5]石昌渝.明代公案小说:类型与源流[j].文学遗产,2006,(03):114.

责任编辑:朱凡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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